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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个姐们突然来找我,开口第一句话:“我妈病了,癌症,晚期。”

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先说“真遗憾”“阿姨还好吗”还是“我没钱”。

她第二句话是:“手术费我凑齐了,我妹送去医院的途中,被人抢了。”

我叹口气,不得已开始在脑子里计算几张银行卡余额加起来能借她多少。

但是她突然笑了起来,点上一支烟,说:“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,我只是想跟你说个故事。”


我跟这个姐们是初中同学,那时候我跟她不太对付,因为我是学习委员,但是她学习不好。

她长得好看,嫩白高挑,还有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,能说会唱,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。整个学校至少有一半的男生暗恋过她。

她从小就虎得很。


初一的时候隔壁班有个人模人样的班草来表白,她拒绝了。


班草粉丝团找她撕逼,她二话不说,从课桌地下掏出一瓶玻璃瓶装的盐汽水,“咣”一声在讲台上砸烂了,握着碎玻璃片问那群小粉丝:“你们谁先上?”

还在读书的小女生哪见过这种阵仗,傻眼了,互相推搡着,边骂边往后退,直退到自己班门口。

她一战成名。

我们班主任百思不得其解,一个初中女学生怎么做起这种事情来轻车熟路的,后来去家访了才明白,她家就住在我们城里有名的娱乐一条街——又叫“红灯区”。

她家学渊源,会爬的时候就看街头那些小混混斗殴,会说话了就给他们鼓掌喝彩,有些混混打架架势好看,她还会把妈妈柜子里的烟扔出去加油。

砸啤酒瓶、敲闷棍、泼屎泼尿泼油漆、挥舞着马刀互砍,这些是她人际交往的启蒙教育。

她爸妈是正经的小生意人,在街口支个小摊,给深夜下班的红男绿女提供馄饨汤面,最大的愿望是她跟她妹妹长大能有出息,考上个大学,离开这个地方。

她妹妹成绩好,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,她不行,她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料子,她喜欢唱歌跳舞。

歌是真的唱得好,高音清冽,低音震颤,婉转启承,气息悠长,每年都是我们文艺汇演的保留节目。


要是她爸爸妈妈稍微有点见识,说不定能给她一条艺考的发展道路。


但是红灯区街口那个馄饨摊子限制了他们的眼界,他们一听见她唱歌,就骂她:“没出息,只会干这些下三滥的卖笑勾当。”

她还小么,正值叛逆期,跟她爸对骂,完全不落下风。


她从小听惯了小混混们骂街,南来北往的黑话荤话都会,张口就来,骂得特别脏。


她爸气不过,就从炉子底下抽出通风的铁棍追着她打,她哈哈大笑,一溜烟就跑得没影,简直就是当时红灯区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大好戏。

后来有天,她跑过了对街,冲她爸做鬼脸,她爸气得发昏,没注意看车,刚追到马路中央,一辆面包车赶绿灯提速过弯,“乓”一声。

她爸在她面前活活断成了两截。


我一开始跟这姐们不熟,不但不熟还不对盘。


我看不起那些学习不好的同学,而她是差生中的翘楚,才上初中就会化妆,隔两天还染个红毛黄毛的出现,一看就是个长大混社会的大姐大。

那天她爸出车祸的时候,正巧我在附近,一听人说路口出事了,兴冲冲跑去看,老远就看到这个大姐大呆愣愣站在路边,眼睛都不会眨了。

我还不知道出事的人就是她爸,以为她是被吓傻了,突然心中就生出一股豪气,觉得她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良少女,但其实骨子里还是胆小的。

我不知怎么想的,竟然上去捂住她的眼睛,哄她:“怕就不要看了啊。”

然后牵起她的手,带她去附近的糖水铺子,一人一杯糖水压压惊。

她那时候跟个傻子一样,我说让她干啥她就干啥,目光空洞,神情迷茫。我趁机骗她把那两杯糖水钱付了,然后特别开心地跟她挥挥手说再见。

后来我就好几年没见她。

她从学校里辍学了,好多人都在传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不学好,跟社会人开房怀孕了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我都信了。

她的辍学完全没有影响到任何人,除了我们班主任偷偷在被窝里笑了几天,其他人还是该干嘛干嘛。


我平平稳稳地考上重点高中,然后考上了重点大学。

有天下午,我带着我女朋友遛弯,去大学城附近的地下商贸街玩。


我俩嘻嘻哈哈在试穿一条牛仔裤,突然听见对面铺子有人喊我初中时候的外号:“秘书长!秘书长!”

我小时候雄心勃勃,曾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,我长大以后要当联合国秘书长。


现在我真长大了,英语六级考了三次还没过,一听这外号脸都红了,拉起女朋友想走,结果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下来了。

我抬头一看,就是辍学的那个大姐大。


她头发染黑了,烫了个中老年妇女间十分流行的小波浪,穿着十分家庭妇女的居家服,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岁。


我脑子一抽,竟然问她:“你结婚了?”

她笑着拍了我一下:“说啥呢你,我开了家服装店,有空过来玩啊。这是你同学?”

我说:“这是我女朋友。”

她吃了一惊,瞪大了眼睛看了我半天,结结巴巴地说:“妹儿,出息了啊,念了大学都有女朋友了,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乖乖女呢。”

我问她为什么辍学了,她满不在乎地一撩头发:“那时候我爸死了,我家没钱了,我妹成绩好,我就打工供她上学呗。”


“哎我还真谢谢你,要不是你请我喝的那杯糖水,我可能都会想随着我爸去了。”

我这才知道当时的情况,很是羞愧,担不起这个谢,赶紧在她店里买了两套衣服作为补偿。

然后我们联系又多了起来。

我跟她讲我的傻逼室友,弱智同学,老色狼系主任,更年期院长,她陪着我一起骂。


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的嘴皮子依然利索,骂人骂得十分痛快,有时候我都同情被她骂的对象。

她那个服装店生意不好不坏。


我跟我女朋友总结出了几个营销的点,还给她出谋划策更新衣服的风格,忙得热火朝天。


自以为自己出的主意是乔布斯第二,即将扶持一个服装业巨头成长。结果折腾半天,生意依旧不咸不淡。

但是她一点都不在意,反而逢人就夸:“我有两个名牌大学高材生妹妹,又漂亮又能干,给我店搞改革,讲什么定律什么定理的,贼牛批。”

她时不时提着零食来找我们,我们陪着她逛大学城。


她看着来来往往的清纯女大学生,眼里满是羡慕,说:“我这辈子命不好,注定上不了大学。我多做点好事,下辈子投个好胎,做个正经读书人。”


姐们跟我回忆到这里的时候,她手里的那支烟烧完了。她慢条斯理地又点上一支,烟头明灭,映衬着她肤色雪白、红唇撩人。

她用手扒拉了几下她的长发,有些感慨地笑笑说:“我那时候年轻,没见过世面,把自己倒腾得像个村姑。”


“逛大学城的时候好多学生妹都在笑我土,也难为你们陪我走了那么多路。”

我说:“都是一个村的狐狸,装什么聊斋,谁看不起谁啊。”

她大笑。

我说:“那两年玩得是真的好,可惜后来我们忙着毕业忙着找工作,也没跟你多联系,不然阿姨生病这种事情,我怎么说也得去探望一下的。”

她摇摇头:“不怪你们,我自己家里也出了事。”

我想起这姐们有段时间确实心不在焉的。


我跟女朋友去泰国做毕业旅行,回来给她带了好多便宜好看的眼影口红,她也没表现得特别开心,我们还私下嘀咕是不是嫌弃礼物廉价了。

其实那时候她妹妹该考大学了,本来至少得考个浙大复旦,还能冲一冲清华北大的,可最后成绩出来,连专科都没考上。

妹妹在家哭了一宿,然后一咬牙,背着行李就要去广东打工。


我姐们打上车后逼司机一路闯红灯,在火车站还强闯安检跳栏杆,身后追了一大群交警协警,终于在火车门关之前把妹妹扯了下来。


姐妹俩抱头痛哭,做姐姐的说:“明年再考,姐养着你。”

大家都以为是运气不好,发挥不好。

后来有天,她以前的混混朋友来她店里玩,提起一桩奇事,是说哪个高官的千金,平常1+1等于几都要算半天的,高考的时候竟然考上了清华。

小混混叼着牙签一撇嘴:“肯定是顶替了哪个好学生的成绩。”

她心里一动,问:“高考成绩还能被顶替?”

小混混说:“当然能,贿赂一下老师,把两个人的试卷换一下,成绩不就被偷了吗。”

她把这事儿跟妹妹一说,原本是想安慰妹妹,不是考得不好,也可能是有人使坏,明年再努力一定能考上。

没想到妹妹太倔了,第二天就要去教育局核对高考成绩。


妹妹走在路上满心气愤,没看脚下,不知道有个窨井盖被人偷了,一脚踩空,摔进了下水道,脑袋磕到了铁杆,昏了过去。

所幸很快有路人把妹妹救了起来,送进医院抢救,也没啥大碍,一会儿就醒了,只是醒来以后问:“姐,你怎么不开灯啊?”

医生说是磕到了视觉神经,暂时性失明了,有恢复的可能,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,也许明天,也许一个月,也许十年。

妹妹哭了,说这都是命,注定我这辈子上不了大学。

妹妹无法读书写字,又不愿意待在家里混吃等死,只得进了一家盲人按摩店,握笔的手做起了马杀鸡的活。

我姐们本来想咬咬牙,起早贪黑,多赚点钱,以后带妹妹去美国看眼睛。

有天她关门晚,忘了关门口的招牌灯,电路老化,明灭了半宿,终于短路了。


火苗一舔到成堆的衣服,呼啦啦就变成了大火,等消防队来灭火的时候,周边好几家店面全烧得一点不剩。

这算意外事故,但是本来可以避免,于是保险公司要求我姐们承担一半赔偿。


赔偿金额一出来,姐们妈妈哆嗦着手数有多少个零,数着数着,眼泪一流,眼前一黑,人就晕过去了。

医生本来想抽个血做常规检查,检查单拿到手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
我姐们战战兢兢问:“我妈还好吧?”

医生说:“你先去拍个片,照个X光。”

结果出来,是淋巴癌,晚期。

医生说基本没救,可以做保守治疗,多活个几年——或者几个月。但是手术费用要十万。

我姐们筹够了钱——怎么筹的她不肯说,我估计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


世上从来都是拿命换钱,区别只在于多少跟快慢而已。


我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,比别人多拿几个加班工资,就是在拿未来的生命换现在的金钱。其他人大抵也一样。


那天她实在脱不了身,把十万块钱往黑色塑料袋里一包,塞进妹妹的破书包,叫妹妹一个人先把手术费送过去。

两个小时后,她接到警察局的电话:妹妹在路上被抢了。

妹妹想早点送到医院,抄了一条偏僻的近路,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监控。


那人本来看妹妹是个年轻好看的小盲女,想调戏一下,没想到妹妹一紧张就抱紧了书包。


那人觉得有戏,把书包抢过去一看,嗬,这么多钱。

妹妹在警察局哭着拿头撞墙,“咣咣咣”把墙上的“为人民服务”都撞了下来,满头是血,跪在姐姐面前自己扇自己大耳巴子。


她说:“我错了,我不该贪近路,我多走几分钟能死吗,姐姐你打死我吧,我该死。”

我姐们反而一滴眼泪没掉,温柔地给妹妹擦干净血和泪,说:“死什么死,姐来想办法,你拾掇干净了多陪陪妈。”

接下来我姐们做的事情就充满了传奇色彩。

她小时候是在红灯区长大的,知道哪里鱼龙混杂,哪里消息灵通。


她重新把自己的黑长直染回了黄毛爆炸头,化了很浓的妆,进了一家歌舞厅。

她不是来做皮肉生意的,她上了舞台就开始唱歌。我说了,她歌是唱得真的好,当场有好几个来玩的老板都派人来请她去喝两杯,她说:“我喜欢威风的男人。”

男人怎么才算威风呢?一掷千金威不威风?千呼百应威不威风?家财万贯威不威风?

她说:“我喜欢混社会的那种威风。”

第二天晚上,她依旧这个点进歌舞厅,不但唱,还会跳。她跳舞也是真的好,腰肢柔软,表情妩媚,十分具有感染力,钢管舞脱衣舞样样上手。


又有好多人请她喝酒,她仍然说:“我喜欢混社会的男人。”

第三天依旧。

第四天,整个城里的社会大哥都慕名前来,端坐在舞台下。她一上台,满场欢呼,各种鲜花夹杂着百元大钞扔上了舞台。


这边的大哥让小弟敲可乐瓶呐喊,那边的大哥就让小弟脱了上衣拿高音喇叭喊,场面热闹得很,堪比古代皇帝选妃。

大哥们问她:“你觉得我们谁比较威风?”

她说:“大哥们都很威风,只是不知道哪位大哥地盘更大小弟更多办事更有能力。”

大哥们被激将上头了,问她:“怎么才能看出来谁比较有能力?”

她说:“那我给你们出个难题吧。”


“一个星期前,医院旁边那个小巷子里,有个盲女被抢了。”


“谁先找出来抢劫的那个人是谁,谁就最有能力。”

蛇有蛇道,鼠有鼠道,警察可能找不到嫌疑人,但是底层小混混里,谁最近发财了,一问就能知道。

那个抢劫犯就这么被找了出来。


办成事儿的大哥色眯眯地摸着姐们屁股灌她酒,姐们笑吟吟陪他喝了一瓶,然后酒瓶子在桌上一砸,握着玻璃碎片问抢劫犯:

“钱在哪儿?”

这些往事姐们讲得风轻云淡,我听得是目瞪口呆,连鼓掌都忘了。


我姐们还看着我笑了笑说:“粗人办事儿,不如你们文化人讲究。”

我说:“不不不,我这辈子都想不出你这种法子来,你简直是我的偶像。”

姐们掐了烟,长出一口气说:“妹儿,我这一辈子吧,过得不好,但是总有比我更惨的。”

“我当初第一次家逢巨变的时候,完全可以顺势堕落下去,当个妓女或者什么,这一辈子在红灯区的烂泥里爬不起来。”


“是你那杯糖水拉了我一把,让我觉得,活着得有个好的盼头。”

“这个盼头可能是我明天还想喝一杯糖水,可能是我苦两年攒点钱就可以盘个店面自己当老板……”


“也可能是等我妹眼睛好了送她去复读,让她也有机会过上文化人的生活。”
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,放在我桌上说:


“这是我们喝的那杯糖水的杯子壳儿,我折了个星星,一直带在身边,提醒我做个有盼头的人。现在我送你了。”

我觉得有点不对,赶紧劝她:“姐,你别跟交代后事似的,我还有点钱,我们凑一凑,先给阿姨治个病,往后还得好好过日子。”

姐们“噗嗤”一笑,伸手弹了弹我脑门:“说啥呢你,我妈手术早做好了,医生说恢复得很好。”


“我这不正打算带妹妹去美国么,顺道来跟你告个别,万一那边生意好做,我可不就不回来了么。”

她走的时候抱了抱我,跟我说:“妹儿,好好生活。”

她的身体凉凉的,我脸上也凉凉的,一摸,两行泪。

我跟女朋友说起这件事,感慨:“姐们是真的不容易。”

女朋友说:“其实我们并不是天生就是聪明人,能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,只是因为我们比那些在会底层摸打滚爬的人幸运。”


“我们幸运地有个美满健全的家庭,幸运地没有遇到任何大灾大难,幸运地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“她那些事,我碰上一件可能就想死了,可她全熬过来了。她比我们优秀多了,只不过运气不好。”

我觉得很有道理,截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发朋友圈。


没过一会儿,我一个初中同学来找我,他问我:“你说你见着我们班那个大姐大了?”

我说:“是啊,你可别看不起她,她现在要去美国了,说不定是我们班第一个出国讨生活的人呢。”

他说:“你见鬼了?”

他说:“你没回家不知道,她那事儿在我们这儿闹得沸沸扬扬。那个抢劫犯是个吸毒的,钱早就拿去买毒品了。”


“她在歌舞厅排场太大,收不下来了,那些大哥回过神以后恼羞成怒,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,要找她给个说法。”

“她就跟我们初中那会儿一样,砸个酒瓶子,说:‘你们谁先上?’”

“可是社会大哥跟初中小女生能比吗。他们一拥而上,也不知道到底谁先动的手,最后把她活活打死了。”

“她妈没等来做手术的钱,死在医院门口了。她妹最后疯了,咣咣咣撞医院大门,把脑袋撞瘪了,也没救回来。”

“你说你这不是见鬼了是什么?”

他还在给我发民间驱鬼的土法子,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手机“啪嗒”一声掉了下去,正砸在那颗纸杯壳星星旁边。

我记得折纸星星有个美好的祝愿。

“幸运”。



最大的幸运


是活着





作者:马甲小姐

帅,很帅,非常帅,不帅你砍我。